第892章(1 / 2)

越往北越冷,宁夏城的夏天并不算酷热,可北边的黑水城秋天就来的特别早。

风是硬的,像是无数把锥子,十分有耐心,就围着兀卒的行宫一下一下地扎。

兀卒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两层皮褥子,屋子里又生了炭火,这才几月份?八月份没过完,怎么就要烧这么多的炭?

他睁着眼睛,身边的女奴在为他烧水,他已经吃过药了,他认为那药是有效力的,他又请了一位高僧来为他念经,黑水城的附近有好几座寺庙,那里是有高僧的。

不仅是一位高僧,是高僧领着许多的僧人,日夜为他祈福。

那些寺庙里点着长明灯,日日夜夜,又燃烧了许多香料,供奉了许多珍奇的供品。

神佛就在四面八方,一起注视着他,一起庇护着他。

李乾顺对此深信不疑,他躺在那里,慢慢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被神佛缓缓修复的过程,那汤药在他的胃里,也在缓缓地暖他的心肺。

他心里有许多的想法,有些暂时被他搁置了,有些正在进行。

比如说,他又派了使者去克烈部,他还有什么可以卖掉的?他有女儿,他还能卖掉他的女儿吗?他没有儿子可以卖了,他需要克烈部与他共同对抗大宋。

他又企图联络吐蕃,吐蕃的几个大族互相推来推去,每一个部族都说自己愿意与西夏休戚与共,唇亡齿寒,每一个部族都不愿意站出来与他结盟。

他还在往西域送信,回鹘的商人替他侦查了宋军的粮道,商人说粮道虽然漫长,但走得很稳,宋军从宁夏府出发,宁夏府已经被整治得开始为宋军提供粮食了。

李乾顺刚开始看到宁夏府这三个字感觉很愤怒,它这样刺眼,可后来他也麻木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等到他好起来,他会有办法的。

殿外的人在叹息,但声音没有传进兀卒的耳朵里。

他们说,兀卒的病是从路上开始的,原是小病,但这个年岁的人,小病都很容易缠绵许久,兀卒该安心养病,可他是最没办法安心的人。

他先是咳,咳了半个月,似乎咳也没什么,黑水城距离兴庆府千里,天天被风沙呛一脸,咳一阵就好了,大家就进奉了已经十分珍贵的梨膏,这东西在汴京,是市井小民就能吃一口的甜食,可在黑水城,这是只有兀卒能享用的药物。

兀卒吃完了,还是没有好转,夜里发冷,白天发热,咳是继续咳,身上渐渐有没有力气,医官就开始煎药,黑水城别的病人用不上的药材,都给兀卒用了。

紧接着就有消息传来,说大宋的皇帝做法,要兀卒死。

现在医官偷偷在说:“兀卒该心里有数了。”

兀卒身边的内侍说:“兀卒放不下!”

每天都有老臣问他:“兀卒,我们该怎么办?”

兀卒说:“我感觉这几日已经大好,过两日我便起来,你们须等一等我。”

两日,再两日,两日之后又两日,老臣等也等不到兀卒起来,可兀卒的病确实也没有恶化。

他就在那躺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

他躺在那,看墙上挂着的舆图,大白高国的舆图,舆图在拽着他,始终不让他走向死亡。

大白高国的青天子就这么与大宋女皇的“法力”僵持着。

直到八月十五那一日。

那天傍晚,他听到了一阵歌声。

是个女人唱的,唱的是西夏语,因此兀卒能听懂词汇,但那调子不是党项人的调子,不是祭祀用的歌曲,不是民间的小调,更不是战争时用来激励人的战歌。

它是一个故事,那女人在唱一个故事。

兀卒不是李若水,他是个很敬仰汉文化的人,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那女人唱的是霍小玉,一个唐朝美女的悲剧爱情故事。

可西夏从来没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宋人的故事。

那女人在唱,她的声音很婉转,很悠扬,她哀叹负心人的狠心,她自己或许也有一个负心人,因为她的歌声很有感情,在控诉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因为尖锐而有些失真。

她唱完了,他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在喝彩,有人在请她继续唱下去。

她就继续唱了。

那不是一首歌,那是很多首歌连在了一起。

歌声里没有对大白高国的仇恨或反抗,那只是一首哀叹爱情的歌曲。

可李乾顺就听,一边听,一边想,这歌是从哪里来的?

这歌不是兴庆府的歌,这是宋人的歌,黑水城的人从哪里学来的?

这歌不是一段,是很多段,完整地从霍小玉的身世开始,黑水城的人又是如何学来的?

李乾顺以前看秦汉故事,看勇武盖世的楚霸王听了四面楚歌,军心就崩溃了,西楚霸王也崩溃了。

那时候李乾顺想,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何等愚蠢的一个人物,何等愚蠢的一群人?

那个女人还在唱,可她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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