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冲突(3 / 3)

刺君主迷信道士,痴狂方术,延误国事,一塌糊涂;那么你不妨猜一猜,当下最迷信道术、最痴狂方士,最渴盼‘万岁君王’,甚至疯癫入脑,一口气挥霍了数百万求仙的道士皇帝,又到底是谁?

你这叫阴阳怪气么?你这叫影射么?拜托,你这都直球嘲讽到脸上了好吧?你干嘛不再顺着编上几句,就说这车迟国国王姓贾名敬,早年求文如今修道,最后是吃丹药吃坏了事,蹬腿时腹中坚硬如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一般?

——这么看起来,这高凤还真没有抓错人哪!

如此一语点破,杨姓说书人也恍然大悟了——唉,事实上他每次说书都是现编现讲,对着简要大纲自行发挥,即兴发挥的内容比原作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口若悬河一通讲完,立刻原地清空,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自己讲些了什么;如今被人提醒,才终于勉强想起了这一小小细节。

哎呀,无怪乎杨易被莫名拎到天牢之后,每次锦衣卫审问,都是叽里咕噜,含糊其辞,只说他“妖言诽谤、煽动邪说”,却又从来不肯吐露他到底诽谤了谁;要是被问得急了,这些锦衣卫还要拍桌大怒,斥责他“不要东拉西扯”、“自己知道是谁”!

“自己知道是谁”——他怎么知道是谁?杨易真是一头雾水,只能在私下里称呼这个神秘的指控对象为“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所以——

他望向飞玄真君,脱口道:

“原来陛下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这也真是他的疏忽了,怎么能无视掉这么明显的暗示呢?都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都渴求长生不老,都是心理扭曲,果于杀戮——哎呀,你说这谁还能分清楚飞玄真君和you-know-who呢?

飞玄真君:?

大太监们目瞪口呆,没有说话;小太监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飞玄真君则是死猪一摊,说不出话;杨易在原地想了一想,又道:

“不过,《西游记》居然也是一部悼明之作,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算了,我的事就暂且不提了,你说李春芳李先生与此有瓜葛,那又有什么证据呢?”

高凤颤了一颤,赶紧回话:

“外面交上来了几份手抄的《西游记》稿子,恰与说书的脉络相符;因为这稿子似乎是从李春——李先生的宅邸附近流传开的,因此奴婢猪油蒙了心肝,斗胆生出怀疑来。”

这倒也很正常,高凤是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主管宫中一应经书印版及印成书籍,当然会对京城文化界的风声非常敏感;如果有意罗织,迅速就能集齐物证。便是清贵如翰林院掌院李春芳,等闲也难逃落网。

不过,面对如此阴狠盘算,说书人真正在意的却似乎是另一件事:

“……手抄本?”

不必怀疑了,系统已经在他面前弹出了光幕。光幕显示,后世所传的西游记最早版本,是万历二十年的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距今有数十年光景;也就是说,如果真能确认这份手抄本的存在,那么它就将是西游戏留存的最早物证;对于西游记创作溯源、版本流变、明代出版业技术更迭,都有无可思议的考证意义——绝对是最顶级的文物。

杨易微微瞪大了眼睛。

“真有手抄本么?不知可否一观呢?”

高凤:??

……诶不是,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玩意儿头上了?

高凤兀自呆滞,他干爹麦公公却是人老成精,迅速就反应了过来,于是迫不及待,赶紧脱口而出:

“快,快!你这狗种,还不快带他——先生去看!”

高凤愣了一愣,低声道:

“……可是,这抄本和诸多凭证,都被存在东配殿的耳房里,现在各处已经落锁。没有印信,怕是开不了门。”

为什么《西游记》的手抄本会存在飞玄真君清修密室附近的耳房里?无非又是高凤这杂种心怀叵测,想找个机会私下向皇帝呈贡证据,给李春芳直接来手狠的罢了!不过,现在大太监们也顾不了这些无聊小事了,黄锦一把扯下腰间的司礼监印信,当啷一声扔了过去:

“还不快去!”

高凤只能战栗答应,爬过去捡起了印信,手软腿软地站了起来,哆嗦着挪到那妖——仙——说书人面前。

说实话,他宁愿拿着拨火棍捅老虎的鼻子,也不愿意单独面对这个可怕的说书人;但没有办法,现在宫殿中精神紧绷的大宦官们可比老虎可怕多了,是更加不能触怒的存在。他只能眼含热泪,一步一停,颤抖走在前方,领着这怪物摇摇摆摆地出去了。

说书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处,空旷殿阁内却依旧没有动静;宦官宫人们还是呆呆跪坐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乱了一瞬;直到——直到殿门外传来叮当一声金磬轻响,硬挺着的大太监们才一起软倒在地,抽搐痉挛,乃至放声大哭了起来!

——苍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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