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2 / 2)

再说一遍。然而此刻他听到了这一句突兀的话,想要问清这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到底是指的什么,但他很快发现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微微颤抖的、被风吹得冰凉的嘴唇。

他的声音没能从喉咙里溢出口腔挤出微微发颤的嘴唇。

脖颈上传来一抹冰凉。

楼兰谙立刻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却是林焉恒冰冷的手指。

重新被戴上他脖颈的颈环非常服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它牢固地圈住楼兰谙的脖颈,好像一个人说不出口的我想你变成的拥抱,那样紧,却那样悄无声息。

“我没有在它上面加追踪器。”林焉恒说。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走。”他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顿了一下,“如果八年前你真的察觉到我有为你的死亡流泪的话……”

你这样敏锐的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其实也是真心。

泪的重量

在楼兰谙的记忆里,林焉恒这个人就没流过泪。

这并不代表林焉恒的人生里没有让他能够流泪的苦。

林焉恒父母早早双亡,从有记忆起是跟着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十岁的时候外祖父肺癌去世,爷爷林川原因为膝下只有他一个独孙强硬地把他领回了林家教育,两年后外祖母跟着离世,母家除了财产以外什么亲缘也没有再留给他。

生死在他幼儿时期就频繁地出现,虽说他并没有完全对它报以无动于衷的漠视,但到底还是有些麻木。悲伤的次数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具备为下一次分离难过的能力。他比大部分孩子更早地明白泪水和悲伤的情绪无法对已成定局的事情起到任何改变,所以他从不用毫无用处的眼泪来解决问题,他甚至对悲伤时从眼眶里流淌而出的水感到疑惑,他不明白眼睛这种高敏感的脆弱感官存在毫无作用的泪腺的意义,在他心里,眼泪除了和脆弱对标划等号,就只有告诉别人我现在很难过这一个没什么用的用途。

眼泪释放出来的情绪和笑容释放出来的情绪不一样。笑容于他而言是可以加以控制的,他适时对别人抱以微笑,很多事情至少在明面上会变得轻松起来。但是眼泪不同。林焉恒看到过太多男女老少哭啼,原因千篇一律,左右不过围绕钱、权、人。这种容易夺眶而出的情绪太莫名其妙,他自信自己不会莫名为一个人一件事脆弱地流泪哭啼,也真的没流过眼泪。

这就导致他的眼泪在楼兰谙心中有极高的权重。

人总是无法想象没见过的、笃定一生不会看见的东西有一天毫无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你面前。

一个自负又骄傲的人的眼泪值钱吗?

并不。

一个自负又骄傲的人,唯独只接纳你一个人走近,唯独只有你一个人被他特殊对待,唯独只有你会和他许下携手同行的承诺,唯独只有你会被他承认为世界上最懂得他的人,这样的人为你流下的眼泪值钱吗?

无价。

楼兰谙无法用任何来衡量那一滴他没见过的眼泪。眼泪只是一滴而不是汪洋,就好像暴雨前落在裸露肌肤上的一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水,可是偏偏就是那一滴水告诉他大雨即将来到,也就是那一滴水让他抬头看向天空,赫然发现头顶竟早已是阴云密布。

暴露所有的一滴水,暴露所有的一滴眼泪,替不知情的人抓住想要逃离的人的手,痛苦又脆弱地哀求他不要就这样抛下他而走。

那一滴眼泪落下时,楼兰谙大概有那么一瞬是真切地恨过林焉恒的。

在我远走高飞得到我渴望良久的自由的最后一秒,你怎么能够拿出这样致命的东西让我动摇?

楼兰谙无言地被林焉恒抱在怀里,耳边那欲言又止的一半话语还在盘旋,心头极为复杂。

他这样一个看不起眼泪也看不起脆弱的人,竟然会对他坦言他那一滴耻辱一样暴露出所有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