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 / 2)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场绵长又清晰的梦。最先浮上来的,是丹顶鹤的那一世。

阳光铺在浅滩上,水波粼粼,映得那只刚成年、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鹤影格外干净。

那是他和岁寒初初相识的一天,他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时光在梦里飞快流转,转眼便是成年。他看见自己站在浅草间,而岁寒朝着他,缓缓展开翅膀,一步一顿,跳起了那支笨拙又虔诚的求偶舞。这一次,他是站在第三视角,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切,心脏猛地一缩。

“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撞在胸腔里,震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原来在那一天,他就已经心动了。

不是后来相伴的依赖,不是生死与共的习惯,而是在那支笨拙又认真的求偶舞里,他就已经把岁寒,放在了心上。

画面骤然一转,光线暗了下来,他看到了他们化作雪豹之前,那段他从不知晓、被刻意掩埋的时光。

他只知道自己曾一个人意识沉入混沌,在无边黑暗里漂泊,什么都记不起,什么都抓不住,可他从不知道,在他沉睡的那些岁月里,岁寒已经独自一人,轮回了一世又一世。

一世,又一世。

第一世,岁寒变成了一只穿山甲,身披坚硬鳞甲,却挡不住人心贪婪。

他被铁夹夹住,被粗暴拖拽,最后被活生生剥去鳞片,切骨断肢,沦为贪婪者餐桌上的一道菜。

安沐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撕心裂肺的痛,仿佛是自己在承受。

第二世,他成了一头犀牛,庞大身躯,温顺性子,却抵不过一支支染毒的箭。

盗猎者将他放倒,不为肉,不为命,只为那一根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角,锋利的锯子抵上额头,皮肉裂开,骨头碎裂,角被硬生生锯下。

他在无边剧痛里慢慢死去,连闭眼都带着不甘。

第三世,他是一只游隼,本该翱翔九天,却被人捕捉,锁在狭小的笼子里,翅膀被束缚,自由被剥夺。

一生都在仰望天空,一生却都触碰不到云端。

没有剧痛,却比死亡更折磨——是无边无际的囚禁之苦。

……

一世穿山甲,剥皮切骨。

一世犀牛,裂肤锯角。

一世游隼,困于牢笼。

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每一世,都在为同一个人承受劫难。

安沐在梦里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想喊,想冲上去,想抱住那个独自承受一切的身影,却只能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就在他痛得快要窒息时,那道遥远又古老的声音,再一次在意识深处缓缓响起。

【你们的意识太过强烈,而你,本就是规则里的一个漏洞。按天地原本的轨迹,你们本不该相遇,不该相知,更不该相爱。可命运偏生偏了轨,路走歪了,总要有人去扛下劫难,才合乎世间法则。】

【我曾问过他,愿以一人之劫,换你们生生世世重逢之机,他没有半分犹豫。一世痛,两世苦,百世劫难,他都应了。】

【天道仁慈,却也有规有矩。你并非完全无劫。上一世,你本应寿数早尽,魂归天地,我没料到,他竟能强行挣脱束缚,以己之力,硬生生改了你的生死轨迹。】

【如今,劫已渡,缘已续。此番造化,是你们以命换命,以心换心,应得的。】

【往后,各自珍重,望你莫忘本心。】

声音轻轻落下,再一次消散于虚无。

安沐猛地一颤,心口那股疼,却半点都没有减轻,他的岁寒……他的岁寒啊。

原来那些安稳相伴,那些理所当然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不是侥幸,不是运气,更不是不是命运地眷顾。是他的岁寒,一世又一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下了所有痛,所有苦,所有绝望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