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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郡县催纸的文书堆在少府丞程子安的案头,每天都有新的驿卒骑着快马从地方赶来,说上月拨的纸已经用完了,这个月的什么时候到。

嬴政站在浆池边,工匠们弯着腰,竹帘入池、提帘、沥水,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遍,肩膀酸了就换另一只手。

他沉默地看了一天,他看到的是一道工序的极限。浸料可以多泡,捣浆可以多捣,但抄纸全靠手工,一个熟手一天最多出几十张。这不是加人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改进的不是工匠的手艺,是抄纸的原理。而懂原理的人,不在少府。

当晚,赵姬入睡,099醒来,看见了矮案上摊着少府令程子安今天送来的催纸文书。

咸阳是最先使用纸的地方,朝廷上下现在基本上都换成了纸制的文书,轻便了许多。

上到秦王嬴稷,下到小官员,用过纸之后,是不想再用竹简记录了。

有的官员养的工匠,还重新制出新的笔和新墨,让笔墨在纸上更加流畅地书写。

简而言之,现在纸风靡了全咸阳,这也导致了供不应求。

嬴政盘腿坐在案边,把问题陈述了一遍,各郡县都在催纸,抄纸全靠手工,产量跟不上。

099拿起一张纸,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过去,说:“有些技术难题,不是靠人多能解决的。它需要懂原理的人。”

“这个时代有一个专门做这件事的团体,叫墨家。”

嬴政抬起头:“墨家?”

099解释:“墨家的创始人叫墨翟。他不做官,不收钱,专门研究怎么造东西。光学、力学、机械,光为什么走直线,力怎么传递,齿轮怎么咬合。他把这些写成了书,他的弟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分散在各国。”

099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很小,但足够照亮她记忆库深处一个模糊的角落。

那是一个她出发前被植入的画面:一间逼仄的工坊,墙上挂满图纸,一个老人伏在案上,手指因常年握刨子而变形。

老人在修改一张设计图,旁边有人劝他接受封赏,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还不够”。

099记不起那人的名字和面容,但她记得他看图纸的眼神,那眼神,和兰陵学馆里李斯看到《商君书》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099接着说:“秦墨在军中做攻城器械,齐墨在稷下学宫跟人论辩,楚墨人数最多,墨子一脉多在楚地,手艺最精,原理最通。对眼下最有用的,是楚墨。”

嬴政问:“楚墨在楚国,怎么让他们来?”

099说:“墨家的人有个特点,不慕权贵,不要高官厚禄,但他们有一个弱点,对新技术没有抵抗力,你只要把造纸术亮出去,他们自己会来。”

嬴政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想了想,又说:“阿娘也需要制作农具和改良灌溉工具。等他们来了,政儿把水车、曲辕犁的图纸放在案上,先给他们看一样,看完了他们还想看,再拿一样。”

他停了一下,“阿娘不能一直藏下去,墨家是懂原理的人,他们会懂阿娘。”

099没有回答,油灯又缩了一截,她伸手把灯芯拨亮,然后说:“天晚了,睡吧。”

嬴政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说:“阿娘,你说楚墨会来多少人?”

“不知道。”

“政儿觉得会来很多,因为纸是新的,新的东西,懂原理的人不会不看。”

他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糊,“等他们来了,阿娘就不用藏了。”

099看着他的侧脸,嬴政才七岁。一年前前他还在归秦的马车上握着她的手说不许回去,现在他在给一群素未谋面的墨者安排未来,想想就有趣。

她伸出手,把被角掖好。

。。。。。。

次日,咸阳宫。

老秦王在偏殿批阅军报,嬴政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又是纸的事?”

嬴政说:“不是,纸的事解决了,但解决纸的过程中,政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老秦王放下笔,看着这个七岁的曾孙,嬴政每次开口都能让他把笔放下来,这孩子从不无的放矢,他说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嬴政说:“造纸署人手不够,但问题的根不在人手,在秦国的工匠。懂手艺的多,懂原理的少。要想造出比六国更好的东西,需要一群专门研究‘怎么造’的人。政需要墨家。”

老秦王靠在王座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墨家自墨子死后四分五裂,你要怎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