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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羽闷闷“嗯”一声,一头扎进他颈窝里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嗡着声问:“大叔,那个人……是坏人吗?”

梁逸飞垂眼看他。

“我看到了魂息里的一点记忆。”少年低声说,“那个人……他的父亲是个好人,刚正不阿,踏实本分。但他不是……经书里讲,贪盗之人,始于小窃,小窃不戒,遂至大取。他小时候偷糖,长大了偷药,都是一样的贪念。贪得无厌者,终将作茧自缚,他失了缕魂息,不过是债主找上门,怪不得旁人。”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语气里多了些困惑,“可他父亲明明是明事理的好人,为什么儿子犯了错,打过骂过,却又一再放任?如果我犯了错,师傅的拂尘抽上来,定要皮开肉绽了,或是在山门前跪得走不动路了,才能求得师傅原谅,也就再也不敢了。”

梁逸飞没有马上回答。

李羽见他沉默,又轻声补了一句:“师傅教过我,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个叔叔……他做错了吗?”

梁逸飞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错了,但也没错。”

李羽抬起头看他。

“打过,骂过,却又一再放任……”梁逸飞缓声道,“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儿子错了,是因为打了骂了之后,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吃苦,舍不得他受罪,舍不得真的把他推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哪怕心中自责,也愿意一退再退,从“下不为例”退到“最后一次”,一直退到退无可退,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话梁逸飞没说出口,他只是眼底悄悄暗了暗,默默收回视线,抬手抚了抚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把李羽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轻轻揉着那里细软的皮肤。

“做一个好父亲,比做一个好师傅要难得多。”他说,“你师傅用拂尘教你规矩,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对你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父亲要考虑的,远不止对错。”

“一个父亲,要顾妻护子,要撑起一个家,又要藏住软肋。要在外面风吹雨打还笑着说没事,也要在最想心软的时候咬着牙硬起来。心太软了,规矩立不住,家也守不稳;心太硬了,温情留不住,家也待不暖。”

“高乐成他爹,就是硬了怕伤害,软了怕害了。怕他吃亏,又怕他长不大;想替他扛,又知道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明明是为了他好,到头来,反而把他推得更远……”

他低低苦笑了一下,指尖停在少年的耳后,目光却垂了下去。

李羽安静地听着,眼睛里的困惑没有完全消散,却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大叔……也看到了那些记忆吗?”

“……嗯。”梁逸飞无奈笑了笑,“大概是阳火失控的时候,跟你的灵气搅在一起了,就看到了些。”

李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大叔是在难过吗?”

梁逸飞愣了一下,没答。

李羽想了想,往上蹭了些身子,抬手圈住他脖子,轻轻地,却也实实在在地紧了紧,像一个笨拙的拥抱。

梁逸飞顿住了。

“经书上说,大道至简,可山下的道理好像从来都不简。”少年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把心里想了很久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捧出来,“规矩是简的,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人心不简,那个人的父亲,明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可手上就是使不出那个力气。不是不懂道理,而是懂了道理,还做不到,那才是最难的事。”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咽下去的结论,片刻又抬起来,直直看向梁逸飞的眼睛。

“大叔和大叔的父亲,也是一样的。”

梁逸飞喉结微微一动。

“你们明明都很在意对方,可谁也不肯低头。”李羽说,“梁叔叔总是斥责大叔,说大叔的不好,那不是不疼大叔,而是怕大叔再受到伤害,不想你深陷流言蜚语和自责里,才会那么严格。”

“可他不知道大叔心里也疼,大叔虽然嘴上说着烦,可打心底就恨不起来。大叔对梁叔叔有敬重,有委屈,更有……期待。但彼此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那个人的父亲一样,明明是舍不得,却只会说‘最后一次’。明明是心疼,却只会骂人。”

“山下的父亲,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说话?”他顿了顿,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小声补了一句,“唔……我是觉得那个人的父亲,在记忆里看他的眼神,和梁叔叔看大叔的眼神有点像,所以才……”

梁逸飞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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