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惮张家,何不寻个由头,在众目睽睽下将他们做法杀掉?如此还能震慑乡里。”

“陆家不杀我,不杀梁稼或是因为忌惮州府和朝廷,尚且情有可原。但他们连除掉张家祖父,都要借敕戎人的刀。如今迫害张家,也是背地里断水,磨磨蹭蹭几年方成。哪里有这么窝囊的‘仙长’?”

他将两个字咬得极重,最终缓缓逼问:“以你所见,他们究竟是不想,还是根本做不成呢?”

“许是……许是陆先生心善……”

这话渐渐没了动静,再说下去陈及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能用乡民祭神的人,生在伙同敕戎残害百姓的家中,如何能与心善二字搭上关系。

从前在记忆中避之不及的细节渐渐随着质问浮现——四年前两个死掉的方士浑身青紫不成人形,他们不是本地人,自然没有眷属哭天抹泪要求官府验尸明查死因。陈及唯恐再牵扯出更多麻烦惊动方道虎,又对陆饶的术法将信将疑,便草草结案。

不久之后,方士挑衅陆饶引致天降暴雨毁坏河堤,又遭仙法反噬而暴死的传言甚嚣尘上。传到陈及耳中,他只庆幸自己不曾惹恼陆家,压根不肯复想当年之事了。

但哪怕是陈及这个浆糊脑子,仔细想来也能发觉疑点。脸色青白变幻间,他终于吐出一句:“那依李大人所见呢?”

眼见着缩头乌龟终于有点把头伸出的意思,李堰眼睛一亮,连忙下钩:“依我之见,自然是陆饶根本没这等本事。”

他掏出怀中的信盒,将那一侧亮闪闪的银标展露在陈及眼前:“陈大人,我是奉旨来灵州勘测水利的,我的折子放在其中,能直接呈到御案之前。圣人笃信三天,甫一登基便在长安周遭清剿淫祭。倘若他知道陈大人身为县令,却对小小陆家如此容忍,乃至阻碍河渠修整……”

他没把话说完,故意顿一顿,见陈及显出慌张来,才更进一步:“陛下的脾气,可不怎么太好啊,到时候若是牵连了大人家中……”

他意有所指,点了点桌上的碎银。

“这……李大人!”

陈及煞白着一张脸,嘴唇张合不断,像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挣扎着。

梁稼此时撑住桌子,上身前倾更添一把火。

“你担心什么,李大人能一眼认出陆饶装神弄鬼,是有真本事在身。”

李堰板着脸,神色莫测:“我出身颖川魁山玄门,三百余年道统授我以操纵天象的本领。不过区区一个陆饶,难道我还护不住你一条命?”

说到此,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瞟一眼梁稼,却仍是对着陈及说话:“陈大人,来日方长,您何苦绑死在陆家一条船上?”

也不知道这顿威逼利诱拨动了陈及的哪根神经,只见他哆哆嗦嗦闭上眼,又发狠似的咬着牙睁开。声音且在发抖,却总算说了句人话。

“还有来日……二位想叫我怎么做?”

……

好不容易把陈及忽悠服帖,李堰的神情却未轻松太多,回到客舍中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梁稼向榻上一靠,好整以暇准备当一回知心大哥,却迟迟未等到李堰开口。

这小子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比他活络,经常一会儿一个点子。梁稼生怕他又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好主意,只能主动问道:“陈及这事儿不算是解决了吗?”

李堰迟疑着点头:“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

“陈及是回乐县令,为什么面对陆家是如此作为?捕风捉影之事亦能轻信,当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梁稼沉默,他下意识不想回答,但瞅着李堰凝重的神色不似作伪,还是解释道:“陈及太想活着了。”

李堰闻言猛得抬头,一双眼睛瞪着发直。

梁稼:“因为有挂念有盼头,所以太想活着了。灵州之内,许多差事都需要豁出命去办,他想活着,就只能畏首畏尾,到处和稀泥。”

“所以,是他错了,”李堰又陷入那种空白的茫然中,黑眼睛中浸满了不解,“只是想活着,为什么会这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梁稼沉下语气,“他不过是个县令,不用在长城外同敕戎人真刀真枪搏命,只要是想活着,都能惹出这么大祸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异样:“至于我们,能在战场上当时当刻死了都算喜事。要是落到敕戎人手里,只要想活着,就免不了要成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