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2 / 2)

解了方执之腻,她喝了几小杯,待在这沁雨堂里,倒反上来一阵怠惰。她没坐一会儿,素钗便又躺了回去,方执知道她身上觉累,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为银子犯愁,不自觉便说了起来。开春时节,盐商的本金都流入买引运盐之中,散商手里剩的不过零头,捐输八十万两真真有些吃力。

素钗听罢,因道:“不若将府上用度减些,也不知旁人如何,至少这院里总是富裕百两。”

方执摇头道:“哪至于从这里克扣,其实比起捐输,其余种种都是零头而已。好在公店里尚有余银,也不至不得周转。”

方执到榻边坐着,说着说着,竟至在交椅上睡了过去。素钗看着她,眉间终泛起一片縠纹。红豆轻声问她要不要叫家主回去好生睡会儿,素钗摇了摇头,她知道方执一旦醒了便不会再睡,定是又到别处去奔忙。

方执这一睡下,她咳也不敢咳了,实在忍不住,才捂着嘴干呕一声。红豆不住地给她递热水,素钗只喝了一次。她慢慢将自己撑起来,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瞧着方执。

算起来,她与这人相识不过两载,这般瞧着,却好像已过了十年。方执在她心里从未变过,从隔着围屏第一次叫她方总商,素钗就知道,她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幕,想起来人声鼎沸,方执穿着一件滚边的藕荷色长衫,从人堆里走向她。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方执穿藕荷色,她至今觉得那天像梦,那天她第一次到看山堂,走到九曲桥,第一次见到索柳烟、花细夭,聊着聊着,金月跑来……

反应过来,她已泪湿双眼,眼前所有景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方执的呼吸很均匀,睡着时眉头舒展,粉面柳眉,又像她原本的青春时节。素钗想起来,她有一次调侃方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方执气道,按理说你应叫我声阿姊,还反过来说我小么?

此时此刻,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若按她原本的年纪,她比方执大了好些,甚至比衡参也年长。可她不得不隐瞒年纪,逃到梁州,她把一切都改了。

红豆悄然递上罗巾,素钗擦了泪,却很怕方执乍醒瞧见她这模样。她将方执狠看了几眼,最终蜷进衾盖中了。

也不大会儿,方执便醒了过来。她瞧着素钗朝里睡,也不叫红豆出声,兀自离了这堂。

合门声响起,素钗的最后一行泪滴到枕上。家主走了么?她问。红豆答,才走。素钗长出一口气,却也没能舒怀。

凝合堂等着一个文程,方执大脑混沌,喝了杯冰水,强让自己清醒了些。这几日连轴转下来,各项事务大概都走上正轨,她以为文程过来,无外报些进展而已。却不料文程迟迟无法开口,方执心里紧了紧,只令画霓金月先下去了。

门合上,文程这才报了,原是万池园的祠堂叫雨冲得有些不好,前几日她去万池园清点损失还未在意,这日去复查一番,才发觉墙皮已化了一层。叫爬山虎遮着不甚明显,不过地上积了一圈石泥。

方执复问:“祠堂还是宗祠?”

文程已说了有爬山虎,没料到她还追问,却还是答:“祠堂,卧松楼旁的那院。”

这祠堂乃是方执心里极紧的一根弦,方执这便懂了文程之谨慎,她先定了定心,因道:“祠堂外墙攀着爬山虎,石质松散些也很正常,也不肖请雇工,你在府上吩咐两个会腻墙的修修便是。”

文程不答话了,她知道方执喜欢手下人干脆利落、有话直说,可这回她想了一路,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或者说,她直到回府才从那阵惊悸里回过神来,至于措辞……

“家主,”她终于开口,眉间皱纹之深之重,却令方执想到爬山虎盘曲的根,“家主,墙里有东西。”

她眼睁睁瞧着方执的身子晃了晃,却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吞咽一下,还是说完了:“是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