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6章(2 / 2)
天子之命,可她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豪赌——她已经是奉仪最锋利的刀。
就凭这点既像狂妄自大又像缜密分析的判断,她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她自梁州带了一扁壶渝酿,赴约之前,先回了一趟私塾。既将酒留给乌衣拙,也换了匹马。她和李义依旧约在五桥河,不过并未撑船,就在河边席地而坐了。
李义知道,这恐怕是她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叫衡参活下来,多年来她隐隐猜着,衡参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刀,皇帝尚且圣明之时,这把刀抵过了千军万马、文武百官。眼下执刀者不同往日,李义以为衡参应当活着,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是金銮殿里最无用的一种臣子,怀着满腔的抱负埋头于簪笏,看着帝王的一双眼睛,最终只能无言。
她说,左相保不住了。
衡参一怔,李义继续道:“朝中风雨飘摇,我不知你是如何,不过若我要反,便是如今。”
阴风吹过,带来一阵混着河水与野草的腥味。衡参出门时乌衣拙说这夜有雨,她心里装着事,却没经心。
李义说罢,衡参唯是无言。她知道李义不会反,李义此人,若不成明君之肱股,必陪葬于一人之政权。
她二人并肩而坐,更多还是无言。雨下到斗笠遮不住时,天已黑得眩目。她们在河边分开,或许都想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可是两颗心千愁万绪,衡参已将遮面拉到眼下,李义看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马蹄踏雨,雨也淅沥,声也嘈切。如果可以,衡参真想就这样离开京城,一颗心的空洞让她漂浮空中,一颗心的爱恨却又让她深埋淤泥。她再也不愿继续下去了,她想回到另一处地方,想听那人蹙着眉说:“就非得雨天赶路么?”
她到私塾底下去,身后跟了一溜水滴。这底下乃是一个回形廊道,内墙既是柱,以砖砌成,砖外糊着一层黄土。外墙上嵌着好些个门,对应的每一间屋莫约三张榻大,这便是衡参自幼生活的地方。
衡参迈入廊道,虽说很不愿再费心想,但她嗅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她凝住神,推开第一扇门:“师母?”
乌衣拙正坐榻上,旁边案上斜放着衡参带回来的扁壶。衡参背身合上门,且不向前:“有人来过?”
乌衣拙摇摇头,她的眼皮耷拉成顶端一个角,不着感情,却也实在阴冷:“衡参,你不能走。”
烛灯一晃,衡参将虚步收了,缩了缩眼睑,道:“你到河边去了。”
她语气含问,是不相信自己没察觉到她跟踪。乌衣拙置若罔闻,继续道:“你得想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你的手、脚,你的脑子,你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是为杀人而生。
“衡参,谁肯同你背这身业果,谁会救你,谁会同你毫无罅隙。你想过常人的日子,别做梦了。你无非见了几天梁州浮华,上人与你取乐罢了,你若当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衡参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听完了这一番话,又听完了下一番话。她深看着乌衣拙的眼,然后说,我要走。
她没再停留,转身开门,正是这瞬,门外三枚柳叶镖直冲她脖颈飞来。
噔啷——
她一侧身躲了过去,想也没想便翻身上了门框,果不其然,又有一柄飞刀自屋内飞出,刺破她的衣角,笔直扎进墙里。
雨夜,深土,雨点打在她的头顶,闷沉而缓慢。这种时候,衡参的心跳往往快得像停了一般,她极轻地呼吸,她看见拐角的阴影吐出一个人来。她才懂了,原是这人跟她到了河边。
浑英直身向她,将蜷缩的筋骨舒展开来。此人应算是衡参师兄,擅闭气,擅潜行。若非今日一见,衡参当他早已丧了命。
她没再迟疑,踏墙而下,一记崩掌扑面而来。浑英没料到她连句寒暄也没有,拧腰勉强躲了,却又吃一记提膝。他快退几步,正要抱架,只见几根银针亮晃晃直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扁壶自屋里旋出,将银针如数接下。